第一章鬼邮件
球溪河畔的翠流乡下,月光中的山路一块儿明,一块儿暗,象布满花纹的蛇,蜿蜒盘绕在大山之间。其时夜已深,却有一名青年背着手提电脑包,借着这不明不白的月光,低一脚高一脚沿着这条山道赶路。正行之间,忽见前边一团白色的物事缓缓向自己迎了过来。青年一惊,停住脚步,定睛再看,不由得心里打突,寒毛倒竖。原来那物通体雪白,象一只无头狗,四脚毫无节奏的前后移动,身体看似摇摇欲坠。青年心想怕是遇到了邪物,于是右手捏个法诀置于胸前,左手迸食中二指对着那物,口中默念《大金光神咒》:“混沌浩荡,一气初分。金光正气,号为玉清。元始定象,自然至尊……。”却见那物仍翩翩倒倒缓慢的行过来。青年心神一定,并不害怕,打开电脑包,取出三张驱邪化煞镇鬼灵符,按倒品字贴在路间,接着快步向后退出十余米,又从电脑包里取出一枚法印拿在左手,右手撑地,猫着腰蹲在地上。那物行到三符之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是继续往前走,身体偶儿搽着道旁的黄荆林发出“哗哗”响声。青年这一下有点急了,心道:“平时学那么多道术,却还从来没有真正用过,这次遇到邪物,才知道这些道术根本就无用。没办法只能一拼了。”正好脚边有一坨拳头般大小的石头,于是右手抓起石头,猛的站起身来,向前冲上两步,“呼”的一声扔出石头砸向那物。但听得“哐啷啷”一声大响,那物一惊,露出头来,见对面有人,“呜唔”两声,夹着尾巴穿过路旁的黄荆条子落荒而逃。原来那确实就是一条狗。青年回过神来,走近蹲下一看,一个瓦罐破成几块掉在路上,罐底破片上还附着些许白色膏状物,同时一股猪油腥味扑鼻而来,青年一怔,不由得哑然失笑:一定是那条白狗偷吃猪油,刨倒油罐,将头伸进去舔食,后来却退不出来,跌跌撞撞跑到了这里,狗身雪白而瓦罐土黑,再加上月光朦胧,看上去就成了一条无头狗。
这青年姓陈名端,是此间远近闻名的道士。陈端是继承家业做上这个行当的,他的祖上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就有了这一条严厉祖训:陈家子孙必须要有一脉继承道士这个职业。可怜陈端是个独生子,上了大学,满脑子知识文化,却还要来做这个装模做样画符捉鬼、超度亡魂、驱邪镇宅、糊弄乡邻的劳什子道士。川中称这种乡间土道士为端公,陈端的父亲是个文盲,那时生意做得特别差,因为别人家死了人叫你去做道场,你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写挽联,怎么做祭文?当陈端生下来的时候,大家叫他爹给取个名,他爹没文化还能取出什么好名,想到以后反正是要做端公的,干脆就叫陈端算了。于是“陈端”这个名字就永远印在了这个不伦不类、背着笔记本电脑做道场的青年端公的身份证上了。陈端的父亲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才拼死拼活的供陈端读书,没想到陈端一口气就读到大学毕业,当时毕了业分配到贵州那边一个飞机厂里做技术员,多好的工作,但他爹不敢违背祖训,以死相胁硬是把陈端从飞机厂拉了回来做端公。这也不能完全怪他爹,因为他爷爷在本来该死的时候都还强撑着一口气把那条祖训重复再三的吩咐给他爹的,并告诉他爹祖上留下来一个红木匣子。
陈端从飞机厂回家后郁闷了几个月,只得委曲求全准备开始做端公。既然决定了要做,那么就要尽力做好,陈端这样想。一天,陈端想起祖上传下来的那个红木匣子,当下就把它翻了出来,拂掉上面的灰尘,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对铜制的绕钹、一枚令牌、一枚法印和一本线装古书,陈端拿起书,见装订简陋,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道家秘术”几个楷体大字,下有“陈传老祖”几个小揩。陈端翻开书,见内页纸已泛黄,却并无虫蛀,第一页就一句话:“宜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彰人短,不炫己长。”内页里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陈端把书合上放在匣外,又一手拿起一只绕钹,见两只一模一样,钹面光滑如镜,一点锈迹也没有,钹背铸有二十八星宿图,钹耳套着一截黄色绸缎,绸缎上绘有宫阙祥云图。放下绕钹又拿起那令牌,见令牌上圆下方,为青铜所制,上刻飞虎持剑图,并书“总召万神”四个篆字。陈端心中讪笑:“召万神?召个鸟神还差不多,不过当古董卖说不定还能值几个钱。”于是放下令牌再观看那枚法印,见那印似玉石雕成,印钮是一只狮子张大了嘴巴的头,看上去凶悍无比,印身是一些希奇古怪的符号类纹案。印底却是一个旋窝。陈端收拾起这些物事放到自己房间,从此照书演习各种道术。事实上陈端并不是真想学会这些道术来捉鬼制邪,他心里也根本就不信这一套,不过是学学那些模样,看上去才“专业”,不至于在给别人做道场的时候穿帮。
陈端的父亲发现他开始务“正业”了心里非常高兴,就把消息放了出去,本来象陈端这样一个大学生回家来做道士对于农村人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新闻,所以消息很快传播开来,有些人怀着“试试看”的心态请陈端,却发现他做的非常熟练,而且比其他道士做得更加新颖,解释起来更是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得道高士的模样。陈端还把自己学到的科学知识融合到做道场之中,更显得其道行高深。比如有些人家在一段时间里连出几件倒霉事就会认为是家里有邪物,就会去请道士来趋邪镇宅。一般道士无非就是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在屋里装模做样的舞弄一番,然后画几道符,贴在各房间门上。最多就是杀只鸡,把带血鸡毛粘在一面圆镜子上,这就成“照妖镜”了,往大门上一挂,就此了事,拿钱走人。而陈端一般按那书中方法先演示一遍,然后拿一只碗装上“散魂水”(其实是化学溶液“石蕊试液”)放在堂屋桌上,再用那对祖传的饶钹在每个房间里猛击,发出的声音震得屋顶瓦片叮叮作响,陈端说这是“赶鬼”,然后把早已涂好磷粉的符挂于墙上,再用桃木剑攒刺,用热功当量的原理使做功转化为热能,温度达到磷的燃点(40摄氏度),于是引燃咒符,最后手持早已抹好酸性盐晶体的桃木剑,在房里冲杀一阵,最后一剑砍在那碗装有“散魂水”的碗上,这一震把一些酸性盐晶体抖落入碗,“石蕊试液”立即变红,于是陈端长嘘一口气,显出颇废心神的模样对主顾说道:“鬼已被杀”。说来也怪,这样做了道场后在一段时间里就一般不会很倒霉,陈端理解为是西方心理学的“心理暗示”起的作用。不过他一般收费都很少,只要意思意思就行了,不象其他道士那样猛吃黑吃,所以陈端的生意就越来越好,经济也宽松起来,于是就在小镇上开了间门市,让父母卖些香蜡钱纸、神像法器什么的。就这样生活水平竟渐近小康。陈端还给自己买了一部IBM笔记本电脑,下载了各式各样的“送葬乐”及“哀乐”等。拿到死者家里插上音箱就能放,大家都说陈端道长服务特别“人性化”。如是好评如潮,口卑日佳。美中不足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女朋友,一般村姑陈端看不上,素质高一点的姑娘又怎么会看上一个骗吃骗喝的道士呢?所以陈端都快奔3的人了还没处过对象。
却说这天陈端到乡下给别人做完道场,在回镇的路上遇到“无头狗”。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累得澡也不洗,把电脑和那些法器放在楼下,上楼倒在床上纳头便睡,很快进入了梦乡。梦里听到一个极阴深且飘飘浮浮、时远时近的女声在不断呼唤:“陈端…陈端…端..安安安安。”于是陈端迷迷糊糊下了床,寻着那声音而去。陈端潜意识很想扭过头回来,可腿脚怎么也不听使唤,眼睛也朦朦胧胧的看不怎么清楚,想使劲把眼睛睁大一点都办不到,可偏偏意识又非常清晰。感觉前面仿佛有一个女子的背影时隐时现,街上巷风把一些废纸吹得贴地纷飞,地面有隐隐白气升腾,幽暗的光线在建筑后闪烁颤抖,自己好象总被笼罩在什么影子之中。那个声音一直没停,渐渐的离开小镇,向山间飘去,陈端身不由己随着那声音进了山,来到一片悬崖边,崖边有一棵枯死的老树。陈端依稀记得这里好象是镇辖区内的著名旅游景点—丹霞绝壁,那声音源头飘下绝壁,陈端也跟着迈了下去。陈端想大叫,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双手乱抓,什么也抓不住,心想这一下是死定了,却发觉自己稳稳的站在了悬崖下面的树林里,前面站着一个女的,用背对着自己。那女的长发披肩,一身宽大的素衣遮住了整个身体。陈端想催动咒语,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一摸身上才发现那些法器都不在身边。却听那背影说道:“道长,小妹引你来并不是要害你,只是想求道长施术把我的魂魄留在人间。你把你的邮箱号给我吧,我发一个E-mail给你,里面有我的详细情况。”陈端迷迷糊糊就说出了自己的邮箱号码,那背影等陈端说完竟飘然而去。陈端这时又感觉自己好象在听音乐,那个时下最红的饶口令大歌星大声在自己耳边唱道:“祸、祸、祸、祸、祸;饿、饿、饿、饿、饿….。”陈端最讨厌的就是这首歌,被吵得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身来,却原来是街坊的狗在狂吠。陈端感觉背心冰凉,却是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想到刚才梦中的情景,不由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时正好一股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了过来,激得陈端机灵灵的打了个寒战,但想到也许是今天被无头狗虚惊了一场才做如此怪梦,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倒床继续睡觉。可是一闭上眼睛就出现那素色背影和那漂浮声音,陈端被搅得再也睡不着。于是起床打开电脑,想看看是否真的有那一封新邮件。页面正在进入“我的邮箱”,陈端这时心里极度紧张,而且还有一点点兴奋,内心深处不知怎的反而是希望有那一封邮件。这时进入了“收件箱”,果然有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那一封主题是“求助”,发件人竟然是几个星号组成的邮箱号:******@****.com。陈端给自己壮了壮胆,点开了邮件。见邮件内容中这样写道:
我生前是计算机系的一名大学生,前几天放假到丹霞绝壁去游玩,不想竟死于非命,尸体落下悬崖—--就是我托梦给你那儿,现在我魂魄将散,不想就此消失,望道长施术拯救,小妹将感激不尽。苏荷敬上
陈端看完邮件,心中激动无比。心想如果这世界真有鬼魂,那么那本祖传古书就成了无上至宝,隐隐觉得祖上那条家训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并不只是让子孙维系生计而已,但想到现在科技发展了,鬼在生前一定也学了不少科学知识,这个女鬼不是会用电脑发邮件么!不禁又担忧书上那些古老的道术是否能制住现代鬼魅。当下陈端回复邮件写道:“那你是怎么死的呢?”
过了一会而,陈端刷新页面,看见又来了一封,发件人依然是那段星号组成的邮箱号。内容写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到时候我自然会让你知道,望道长不要多想,快快准备。苏荷敬上
陈端心想:“怎么这个叫苏荷的女鬼不肯告诉我是怎么死的呢?难道是被奸杀?还是其他更离奇的死法?”